30年，寻找卞之琳

　　哪一册书，得来最不容易，留给你的印象会最深。哪一位作家的作品，最不易寻找，会引你不断地搜寻。最近逝世的卞之琳先生的书，我寻找了30年，为得到这薄薄的几册书，曾付出苦辛。

　　何时知道卞之琳这一名字？大约在40年前，那时我还是个戴红领巾的少年。记得读过一首诗，描写的是一个姑娘正为前线战士做军鞋，一个汉奸小流氓骑自行车在她面前经过，车胎一下子瘪了，“车轮瘫下了人恍然，谢谢你闪电样一针”。读后感到有趣儿，记住了诗人卞之琳的名字。“文革”中，在一本受批判的《中国新诗选》里，收有卞之琳的《断章》，深深地吸引了我，开始寻找他的诗集。卞之琳解放前出的诗集，解放后根本就没出版过。各种版本的现代文学史，对他也是并不客观地介绍几行。他的诗集，别说买不到，也根本借不到。没办法，我只好在一些文学选本上东抄一首，西抄一首，到1976年，抄在笔记本上的卞之琳诗，有十几首了。

　　到了1979年，从《全国新书目》上见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卞之琳的诗集《雕虫纪历》的消息，我异常兴奋，到当地的新华书店去问，人家说没听说过这个诗人，自然店里也不会进这本书。又托在外地工作的师友们寻找，也没有找到。后来，我无意中对一个当供销员的熟人念叨，他问我是《雕龙纪历》还是《雕虫纪历》？我肯定地说是《雕虫纪历》。一年以后，这位熟人来看我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，说：“给，你作梦都想的《雕虫纪历》！”我接过书，赶紧翻看，激动得连感谢话都忘记说了。这是一本只有123页，收诗70首，定价3角8分的诗集。书虽薄，但分量是重的，有着独特的艺术美，这是中国新史诗上“汉园三杰”中最后一杰的诗集啊。同出过《汉园集》的3位诗人，李广田于1968年被迫害致死，何其芳饱受摧残，逝于1976年，卞之琳有幸逃过劫难，是“汉园”中硕果仅存了。他这册诗集，我倍觉珍贵。

　　卞之琳先生是我国国宝级的诗人、作家和学者。他追求真理，热爱祖国，曾奔赴延安。我少年时读过的《一位刺车的姑娘》，就是他写的《慰劳信》中的一首。他一生写的诗作并不多，从没有大红大紫过。可他在新诗史上却是重要的一家。为寻找卞之琳的译文集《西窗集》，我与出版这本书的江西人民出版社有过长达一年之久的通信，不是一次次告知尚未出版，就是告知售罄。后来，也许是真诚感动了责任编辑，他想办法为我从外地购得一册。《西窗集》，184页，虽4角7分的薄薄的一本，可几十年中有多少中外的读者在寻找它啊。卞之琳先生是莎剧翻译大家。他译的《莎士比亚悲剧四种》，至今仍代表莎剧翻译的最高水平。这本译品，我用一套朱生豪译的十一卷本莎剧全集交换，方从一位朋友手中获得。以后，我又陆续寻到收有卞之琳诗的《汉园集》和他的散文集《沧桑集》。时过30年，卞之琳先生的书，基本上都寻到了。我感谢卞先生，是他的作品，伴我度过追求艺术美的30年。我记得卞之琳先生的名诗：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，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。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，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”我似乎是一个站在桥上的人，在寻找着卞之琳和他那些传世之作，我装饰了别人的梦吗？(王伟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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